昨天上午住进了医院，一连几天严重失眠，我已经精疲力竭了。

    临出家门的时候，我竟然想到有可能再也回不来了。我坐着轮椅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这个屋子留下了我太多太多痛苦的记忆，我真的不想再回来了。第一次大手术时我几乎烧掉了所有日记和信件，我作好了“一去不回”的精神准备。我想让我经历的一切，连同我的生命一起离开这个世界，不要让那惊心动魄的挣扎，不要让那些血淋淋的呐喊和疾呼惊呆了那些迫切想了解我的所有人，我怕那些猛醒后的善良的人们对我所遭到命运的不公，而发出的愤慨和不平的怒潮，摧毁了什么……但“遗憾”的是，我又回来了，又接上了“苦难里程”的“续集”。

     然而这次，无论是体质、精神还是信心都远不如上次，所以我还有可能“再回来”吗？在去医院的路上，无法形容是一种什么心情，尤其是当车子路经行署五楼的时候，望着五楼国徽下面的那个窗子，几年前我和一个女朋友在那里住过一夜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那是一个仲秋节的晚上，从头一天上去，到第二天下午出来，我所见到的每一个人，哪怕是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好像是刚刚发生过的一样。好像就从那一年开始，我的生活变得如此的艰难和沉重。一个重重的十字架被我亲手钉在了自己的心上。从此，隐隐的作痛时时伴随着我。煎熬了几年漫长痛苦的岁月，许许多多美好的东西被丑恶的现实打得粉碎，仅剩下了猛然清醒后的对虚假自私的一种厌恶和轻蔑。

     今天，当我拖着疲惫不堪的生命，去接受又一次生与死的考验的时候，我没有了对生的渴望，也没有对死的恐惧。不知为什么，坐在车里我突然想笑，放声大笑，直笑得山崩地裂，天塌地陷，然后再哭，哭得昏天地暗，万物动容。然而，我没有笑，也没有哭，连声叹息都没有，静静地坐在那里，听着录音机里悠扬的乐曲，多像是一首哀乐。像极了，我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此时此刻，当我趴在医院的病榻上打开日记本的时候，当我即将要合上笔记本的时候，环顾一下这四壁苍白的病房，我才意识到，我目前需要的不是痛彻心肺的感慨，而是冷静地面对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