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带走的是青春留下的是丰富
我的写字台上放着一张不知是多少年前的黑白照片,这张照片我很喜欢。两手抱在胸前,带着一副硕大的眼镜,看着左前方,一副思想者深思远虑的模样。这张照片一直被我带在身边。
六年前我来北京时,身边的一个小朋友亲自把这张照片帮我装在一个木制的镜框里,摆在我的桌面上。虽几经搬家折腾,也不知换了多少张桌子(有的“桌子”只是几个纸盒摞成的),它却始终放在我的“桌子”上陪伴着我,只要一抬眼就能看到它。最开始我发现自己这张照片照得太老成了,不像真实的我那么年轻而有活力。随着岁月的流逝,我发现照片中的“她”越来越年轻,也越来越不像我了。
今天我再次拿起它,仔细看了看,头脑中突然蹦出一个奇怪的念头:“她是我吗?怎么和我一点儿都不像?她怎么越长越小啊?根本就不是我了……”噢,原来她没有变,是我变了。是我长大了,变老了。
从照片上穿的衣服回忆起,这是我10年前到北大演讲时穿的一件红毛衣。这样一推算,整整10年过去了。“整整10年”,这在我脑子里一出现,洪水般的记忆便一下子涌上心头!10年的沧桑,多少辛酸苦辣,多少喜怒哀乐构成了一副悲壮而又苍凉的画卷:事业上的起浮变迁,双亲的连续离去,生活上的大喜大悲,爱恨交加,波澜壮阔……
几十年的咨询积累,成千上万个血血淋淋的案例让我深深地悟到了人生悲剧的根源所在。通过怎样的一种方式和途径才能让更多的人走出人生盲区?这是我一辈子在追求,并奋力要找出答案的人生课题。1997年,那是我第一次应北大团委邀请登上北大讲台,那次的演讲引起了北大学子强烈的共鸣。事后身边的一些有识之士都在感叹,他们鼓励我一定要来北京发展。事隔三年我又一次应邀到北大演讲,连续讲了两场。这两场的轰动效应远远超出我的想象!我被当时场面的沸腾和气氛的热烈深深打动了。那天,就在我走出会场的时候,有一位两鬓斑白的老教授拍着我的肩头说:“中国太需要你这样的教育了,尤其是是青少年……”一种强烈的使命感撞击着我的心房,我心头一热,眼泪差一点没掉下来。
有一个上海的中学生,因为学习成绩上不去,和老师、家长闹得不可开交,自杀三次未遂。她通过我写的《炼狱天使》提供的线索找到了我。记得她说了一句话:“司老师,您知道有多少像我这样的中学生急切地希望得到您这样的帮助吗?可他们找不到您呀!”不止一个人有这样的感叹和遗憾。所以我下决心一定要上北京,因为只有在北京做出影响来,才有可能让全国的孩子和家长找到我。
当时我的身体非常不好,严重心肌缺血,被医生判处“死刑”。医生让我卧床休息,什么工作都不能做。就在这样一种情况下,我要求只身一人上北京。想法刚一出口,话音未落,父母就急了,大惊小怪地说我“疯了”,怎么可能生出这种“不现实”的想法?用爸爸的话讲:“你这不是异想天开吗?命都保不住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一个人在北京谁来管你?”父母牵挂的眼泪真是让我难下这个决心,整整磨了二老半年。现在回想起来,那种骨肉亲情的爱真是一种太残酷的折磨了!
恰在这时,我的心脏病加重了,有人建议我到北京的大医院进行手术治疗,可能还会有希望。天赐良机,我决意要到北京治病。父母知道我“醉翁之意不在酒”。但他们深深地意识到如果不放我走,我会疯掉。万般无奈,只能极不情愿地放我走了。但他们的忧虑更重了……
走的那天,我乘妈妈不注意,赶紧让人把我迅速抬下三楼。因为我没有勇气面对重病在身的母亲,我真的不知道这一走还能不能再看见妈妈了。爸爸一直在楼下等我,他默默地站在车前,一句话也没有说。车子马上就要开了,他一下子抓住车门哽咽着说了一句:“司晶啊,你可千万注意身体呀……”我看到爸爸花白的头发被风吹起,昏花的眼睛里浸着泪。我咬着嘴唇,不敢回头看他一眼,忍着随时可能掉下来的泪……那一刻我真真地尝到了什么叫“心痛欲碎”!因为我深知这一走意味着什么:也许我再也看不到我的父母了,也许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也许因为病弱的身体,经不起颠沛流离的生活折腾很快死在背景离乡的路上……但这一切都不能让我有丝毫的动摇,只是我的内心充满了对父母的愧疚……
到了北京第一项任务就是到阜外医院检查身体。没想到医生给我的结论是:因为身体的特殊情况,我根本就没有做手术的资本了。并且也给出了与老家黑龙江相同的建议:只能卧床休息,继续靠大量药物维持生命。怕累,怕激动。别说工作,就连能否活下去都是一个未知数。从医院里出来,我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把欠北京各大高校的八场演讲答应下来。最终全部讲完。
当一个人面临生命危机的时候,有两种极端的反应:一种在消极恐惧中加速死亡,一种是怀着强烈的紧迫感,更好地利用有限的时间。我选择了第二种。恨不能一下子把脑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地全倒出来。
不久,我就和几位曾在北大听过我演讲的热血青年一起组成了一个团队,成立了“司晶工作室”。听到的尽是否定声和“不可思议”的感叹声。总之,我们成了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理想主义者。的确,当时我们面临最大的困难,也是最现实的问题就是经费问题。没有任何经济来源,只靠借债维持生济。凭借我在朋友们心中的信誉,只要我说一声,钱马上就打过来。债务从十几万,上升到几十万。
因为压力过大,我整夜做恶梦。每天大部分时间都用在怎么省吃俭用上,既要让大家吃饱肚子还要有营养,争取用最少的钱让他们穿好吃好。当时只有四五个人,清一色全是小伙子。我像家长一样,做饭、洗衣、擦地、收拾屋子,还要照顾他们每个人的心理成长。费尽心思让他们超越环境地去享受一种轻松和快乐。就这样,我们没日没夜的苦思冥想着如何才能走出一条有我们自己特色的创业之路。
北京藏龙卧虎,人才济济谈何容易?我们这个小小的团队就如同汪洋大海中的一叶小舟,显得那样单薄无助,随时都有可能被掀翻或吞没。连北京的农民兄弟都可以毫无道理地对我们大打出手。我们一身的理,却告状无门。被打坏的小伙子有着可杀不可辱的刚烈个性,怎么可以忍受这种屈辱?气得整夜在地上来回踱步。我整天提心吊胆,苦口婆心地劝他:“我们追求的是传播爱和文明的事业,我们怎能去以牙还牙,以恶报恶呢?害人者也是被害者,对无知的人多一点怜悯和同情,给自己一种解放,人的胸怀就是这样磨练出来的……”他终于被我感动了。我记得他含着泪感慨地对我说,“司老师我真佩服你,是你的宽容让我无话可说……”
我像逃荒的一样,被赶来赶去几天搬一次家,真真尝到了无家可归,有上顿没下顿的滋味。爸爸那时每月给我1000元钱,这1000元钱虽然在北京这个地方显得太微不足道了,可那却是我两袖清风的父母半月的公资啊!他们省吃俭用,我怎么忍心啊!为了安慰他们,我只要了不到一年就以自己可以挣钱为由不再要了。有一年过春节,爸爸打电话问我说,“过年了需不需要钱?”我兴高采烈地说:“不需要,我们过得可丰盛了!”其实,当时我的口袋里连一分钱都没有了。放下电话我的眼泪就流出来了……
苍天不负有心人,经过难以形容的不屈不挠的艰苦奋斗,我们终于有了自己的事业,并形成了自己的品牌,赢得了社会广泛的接受和认可。可就在事业处在历史以来最高峰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人为灾难让工作室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我的身心经受了巨大的重创。就如晴天白日突如其来地从天上掉下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了我的心上!因为没有任何精神准备,我一下子被打倒了……这是我有生以来经历过的最惨痛的伤害!一时间工作室陷入了瘫痪状态,我也因此一病不起。
痛不欲生可以把人带到死亡,也可以让人从死里复活。我咬紧牙关明智地选择了后者。我不停地在问自己,你在为谁活着?如果是为自己而活,你可以放下一切,否则你只有和血吞牙……我开始了痛定思痛后的反思:过于单纯的追求,会使人迷失,从而“不识庐山真面目”。残缺的句号虽不能重新画圆,但昨天必竟永远过去了。放下小我,仰望大我,极力修复“创伤”,重整旗鼓,为的是一份责任和一份爱!
小小的司晶工作室,在狂风巨浪中得到了成长和建造。无能者不为,是庸人;有能者不为,是罪人!走进时间的隧道,反而是那些当时看为最艰苦最贫寒的日子,是最美好也是最值得回味的。无论如何,不管昨天发生过什么,最初走进工作室的那些可爱的小伙子们,是永远值得我们纪念和感激的。他们是工作室的奠基人,功不可没。虽然他们都因为各自的原因先后离开了工作室,但只能用一句话来解释,每个人在不同的时期,都有各自不同的选择。
人可以丢弃一切,但不能丢弃良心;人可以没有一切,但不能没有人格;人可以忘记一切,但不可以忘记感恩。无怨恨的人生是最智慧的人生!所有发生的一切,一旦能以包容的心去接纳,都变成了最富哲理的功课!感谢苦难让我们成长,感谢伤害扩充了我们的胸怀!
现在,当我静静地端详着这张照片时,我也在非常理性而又客观地审视我的人生。照片是青春亮丽瞬间的凝固,岁月却是脚步匆匆。经过残酷的坎坷和磨砺,面容可以衰老,头发可以花白,但胸中大志仍存!我的心仿佛是狂风暴雨后那宁静的大海,有一种无以言表的凝重而又庄严的自豪感——经得起暴风骤雨洗礼的人生,才是最壮观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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