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旋律
黑龙江日报1996/12/16 崔永琦
有谁比她更不幸？还没来得及体会走路的滋味，就被命运击倒——小儿麻痹，全身瘫痪，终身困锁在四壁苍白的的斗室里，远离喧嚣的人群。
有谁比她更痛苦？残疾的身躯历经七十多次大小手术，累累伤痕，体无完肤。植入体内的三根带钩的钢棍，支撑着弯曲的脊柱，每活动一下都钻心刺骨。
有谁比她更贫穷？没有健康，没有自由，没有金钱，没有幸福，健康人所拥有的一切，她都不可能拥有。
有谁比她更富有？聪明智慧，深邃敏感，乐观豁达，坚韧顽强——她拥有苦难中收获的宝贵精神财富，她还拥有许许多多真诚的朋友。谁说她远离社会生活，她以比任何人都富有的真诚、热情、责任、爱心，每时每刻都在关注、参与社会生活．．．．．．
脚下，一条没有足迹的路
她，叫司晶。在她出生刚刚九个月的时候，病魔残酷地使她的一双脚永远成了“摆设”，这双脚从不曾接触大地的肌肤。没有足迹，分明是没有希望，堪称有路？然而司晶的路亮丽而坚实，她是繁忙的社会活动家，她的福源心理咨询所，被越来越多的人所熟悉，人们亲切地称她“心理医生”；她还是《鹤城晚报》特邀的的专栏作者；齐齐哈尔医学院的校外辅导员；富拉尔基劳教所的兼职教师．．．．．．
司晶说：“我是用心走路的。”想想看，在看不见希望的迷茫中探索，这颗心，饱受了多少磨难与痛苦。
司晶从小就寄养在兰西农村的亲戚家。低矮的土房，南北火炕，土炕上的方寸地才是小司晶的，每天抬头只能张望到玻璃窗大小的天。瘫软的身子硬是靠两只胳膊支撑着坐起来，一坐就十几个小时，靠一靠墙，那不行，纸糊的墙头靠脏了是要挨打的。幼稚的心房，从一开始就残酷地接受这一事实：你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妈妈邮来的新衣服，也被当做一种人情，送给了那些“好孩子”，因为“你没有资格穿好衣服”。在这遭人歧视，看人冷眼的无爱的环境里，司晶学会了忍耐，她有着超常的自我约束力，又特别敏感。然而，面对窗外的世界，童心的渴求是那么强烈。一把剪刀，一张旧报纸，她活灵活现地剪出了带翅膀的小人儿。淘气的男孩子，撕掉了美丽的翅膀，司晶伤心地大哭起来，“她腿坏了，不能走路，没有翅膀她还能飞吗？”原来，这是撕破了她心中的梦，积攒下那点可怜的好吃的、好玩的，只为换回学生上学的书包背一背。终于有机会让人背到了令她神往的校园玩儿一玩儿，可付出的代价却是被一群孩子揪住头发痛打，天堂般的学校顿时变得狰狞可怖。
为了满足每一点点渴求，司晶都要以自尊心受伤害为代价，稚嫩的心房在流血的磨砺中变得更加倔强。一个雷电交加的午后，家里人都出去了，司晶坐在院子里，背她出来的小朋友也回家了。惊雷闪电在她的头顶上滚动炸响，瓢泼的雨水浇得她喘不过气来，恐怖惊吓，她与苍天一起痛哭．．．．．．不知过了多久，邻居的大婶发现了她，把她背到屋里，大婶流着泪说：“孩子，你怎么不喊人呀！”司晶浑身颤抖着使劲摇了摇头。
饱尝更多的苦难与伤害，并没有扼杀她心中的渴望，她总想在周围的环境里找回自己的尊严。13岁，她用一只健全的左手和半瘫的右手，做出了一双拉带布凉鞋，穿在了自己的脚上，左邻右舍都不相信这是她的杰作。没有人能够理解一个残疾孩子当时的心理感受。那是第一次尝到成功的喜悦，那是找到了自尊的极大的心理满足，这些足以抵过了她所受的伤害。她成了远近闻名的巧姑娘，无论谁向她求教，她都耐心帮助，而且不要代价，哪怕是曾伤害过她的人。为摆脱文盲给她带来的痛苦，糊墙的报纸成了她的启蒙老师，凭着惊人的记忆力，别人为她念二遍报纸，她便记住了。当她第一次读懂《青春之歌》的时候，更加自信了。掌握了开启知识大门的钥匙，还有什么能阻挡得住她人生的追求呢？
饱受伤害的心灵最懂得伤害的滋味，苦难中孕育了司晶一颗博大善良的心。
19岁的她回到了父母的身边，苦难的记忆深埋在她的心底，她不报怨，不自怜，却设身处地去体谅、理解、帮助别人。为了减轻家人的负担，她几乎承担了家里的所有家务。做饭、洗衣、编织、钩织、裁剪、缝纫，什么活也难不倒她。她的腰不好使，做棉衣时便在胸前垫个小板凳，趴在地板上絮棉花，一絮就是十几个小时，全家人一年二十几件棉衣都出自她的手。脚踏的缝纫机被她改成了手摇的，她一天做过两套衣服。父母、姐妹都心疼地不让她干，可让她当个废人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在她的鼓舞下，她身边的许多人都考上了大学，可这个最有资格上大学的人，却被拒绝在校园之外。整日像囚徒一样面对苍白的四壁，司晶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鹰，她多么想插上奋飞的翅膀呀！因为她太爱蓝天了。她曾有过翻译家的梦，她也曾有过艺术家的梦；她还构想要当一名作家．．．．．．她为一个个的梦，付出了许许多多的艰辛努力，哪怕是在术后最疼痛的恢复中，她也从不宽容自己。而这些梦又都被主客观无法回避的现实摔得粉碎。难道只有趴在地上仰望的凄凉吗？一次次惨重的失败，她又艰难地爬起来，带着滴血的重创，重新起步。曾经有一位导演问她：“你知道什么叫人生吗？”司晶脱口而出：“人生就是事业和爱情。”导演一怔，继而又问：“你有吗？”司晶回答“正在追求。”是呀，司晶一刻也没停止追求。她的人生之路窄而又窄，而她却执著地一次次拓展，尽管美好的梦都化作了一个个泡影，但实实在在的努力必定变成了实实在在的精神财富，司晶更理智地看自己了。既然自己不具备事业成功的先决条件，何不抛弃狭隘的自我，宏观而豁达地看待人生呢？面对现实，抛开自我，这对司晶是一次质的飞跃。她要求据自身特点，扩大生命的意义。
头顶，一片明亮亮的天
苦苦求索中，司晶将自己的人生坐标定在了为他人、为社会服务上。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豁然开朗，让她真正认识到了生命的价值，“为自己活，只据脚下方寸地；为别人活，拥有头上整个天”。
突然接到一位忘年交大朋友的来信，这位才华横溢的朋友由于生活的种种不如意，情绪和身体都坏到了极限，以至于厌世轻生。司晶手捧这封信焦虑不安，情急之中她冷静下来，提笔写下一封回信，“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人世间有那么多不幸的人，因为他们忘记了一个最好的解脱办法，那就是死，谢谢您给了我脱离苦海的勇气和信心．．．．．．”能够想象，这位朋友，面对司晶时的猛醒和惭愧。
也许正像人们所说的：没有的东西，拼命想得到；而占有它时，却不知道珍惜。司晶经常面对健康生命而痛心疾首。“如果我的存在能让幸运人们更好地珍惜时间和生命，那么我宁愿给他们做个‘陪衬’”。
这个残疾姑娘，似乎有巨大的魔力，朋友的朋友，亲戚的朋友，许许多多的人走向她，她从没有让任何人失望。爱情婚姻困惑的女士，从她这里找到了自尊；事业、家庭不能兼顾的男士，在她这里获得轻松；消极厌世者，扬起生命的风帆；一蹶不振者拔出痛苦的泥潭．．．．．．
司晶常想，“这些客观上比我强的人来找我，她们缺少什么？我又比他们多些什么？哦，外面的世界纷繁复杂，他们奔波累了，需要在我身上靠一靠。”想到此，她突然感到一种责任。她警示自己：必须比别人站得稳，站得更牢。
“人们需要我，社会需要我。”意识到这一点，司晶异常兴奋，她仿佛觉得自己的小屋正向外沿伸，她好像汇入了生活的激流，她不再为自己破灭的梦而悲哀，她要让更多的人连接起她失落的梦想。一个大胆的构想在她心中形成了，她要把调整人的心灵，指导人格的健康发展，作为终身追求的事业。对此她充满信心。
为了实现这一构想，司晶在脊柱整型手术后卧床休息期间，报名参加了中国科学院心理学函授。为了争取时间，她硬是不要家人陪伴，忍着痛苦学到深夜，身体虚弱得拿不动书，看十分钟就得停一会，记笔记要侧过身子半趴在床上，可体内钢棍两端那长长的钩子、稍稍一动，就要疼昏过去，司晶咬紧牙关、任泪水横流，也不向疼痛软弱低头，她终于又翻过了一座学习的高山。
1995年8月，在齐齐哈尔妇联的大力支持下，司晶的“福源心理咨询所”正式成立了。
生活中有许多善良的人，被一时的痛苦和仇恨所致而丧失理智，往往是一念之差，他们就会成为罪犯，记不清司晶的小屋里走进过多少这样的人，他们或是筹划好杀人计划，或是拟定好报复措施．．．．．．每个人的背后都潜藏着一个巨大的危险。对待这些咨询者，按司晶的话说：必须把理智还给他们，这需要大智大恿。
有这样一位农村青年被他最要好的朋友骗走了他辛苦挣来的几万元钱，痛苦之中他磨刀霍霍只想杀了这个骗子的老婆孩子。亲朋劝说都毫不奏效，听说有个司晶，家人带他登门求助。他进门第一名话仿佛向司晶挑战：“司晶我要去杀人，你能说服我吗？”司晶表现得异常冷静，她打量着他，一字一板地说：“最好把你的杀人计划、杀人措施详详细细地说给我，我帮你，我可比你聪明多了。”接着又补充一句子：“最好把那位母亲和孩子一起杀掉，否则，先杀孩子母亲会受不了。”这位硬汉被仇恨支撑的硬气一下子全没了，愣愣地站在那，司晶从逆向思维的角度考虑问题，让他猝不及防，露出了善良的本性。然后态度和缓地帮他分析受骗原因，以及他自身的责任。四个小时的长谈，这位青年泪流满面，彻底醒悟了。他从腰间抽出刀子把它交给司晶，司晶郑重地还给他说：“决定人善恶的不在刀，而在人。”一场谈话，救了三条人命。
司晶在半月之内，接待了两对“情人”，他们都堂而皇之地面对一个陌生人，令司晶吃惊不已。改革开放的大潮中，一些人的价值观、道德观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而对这些忘掉尊严，抛弃责任的人，还他一个清醒，可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司晶耐心地倾听这对情人倾诉痛苦，她敏锐地感到，他们为追求个人幸福不敢正视现实而又逃避责任。司晶鞭辟人理，一步步让他们看到“陶醉”背后的真实，告诉他们这种带有“破坏”性的幸福，没有两全其美的选择，因为它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男士提出这样的疑问，“难道为了孩子就葬送我们的幸福吗？”司晶回答：“追求幸福是你的权力，但一个人除了渴望幸福和快乐之外，还应该有责任．．．．．．一个男人，一个父亲，不仅应对社会负责。如果连这两种责任都没有的男人，把爱给谁能可靠？”一番话令“理直气壮”的男士汗颜。这种心灵震动令他们终生难忘。 司晶趋动轮椅到凉台上，在人群中寻找她的身影。尽管这天的咨询很成功，但那份抹不掉的牵挂让她无论如何也轻松不起来。经过两个多小时的长谈，她终于让这位年轻的“三陪”小姐在自己编织的金钱与情感的陷阱里清醒过来。司晶忘不了临走时姑娘那痛苦而乞求的目光，她太需要力量了。然而像她这样的女孩子又岂止一个？司晶更深层地想到的是她们背后 的男人，正是那些有钱有势的男人的“行为”告诉她们尊严一文不值！人要没有尊严还能“顾 忌”什么呢？司晶感慨万千，尽管她觉得个人的力量是微小的，但她要身体力行努力地与丑陋抗争，让残疾的心灵更多地转化为社会肌体中的良性细胞。
在劳教所、在女监．．．．．．．司晶仿佛是一团火焰，为这个特殊群体的伤残心灵带去温暖和力量。“木头不能生锈，但它毕竟是木头，铁能生锈，但经过冶炼的铁都能成为好钢”，她的睿智而真诚的话语，句句敲在劳教人员的心上。
演讲结束时，一位四十多岁的犯人紧紧攥住司晶的手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在女监一位三进“宫”的女犯人对司晶说：“认识你之前这几十年，我算白活！”这位在手术台上都不曾落泪的刚强姑娘，此情此景令她眼中盈满了泪水。
别人“累”了，要到司晶这汲取力量，因为司晶强大。人们似乎忽略了，她也会“累”，这是个重殘之躯呀！
富裕劳教所上千人的礼堂里，人们看到的是热情而富有活力的司晶，有谁会知道这时的她已痛苦不堪，连续三天马不停蹄走了三个劳教所，富裕那百里沙石路面的颠簸，矫形器已把腰磨破了，腰疼得不敢动，她那生动而富有感染力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的疲惫和痛苦。晚上回到家接待了一位采访记者，又面对一位咨询对象。夜里11时了，她终于该休息了，这时，她恨不能一下子躺在床上，可腰疼得她无论如何也上不去床，司晶此时多希望有人能拉她一把呀！空荡荡的屋子，孤零零一个人，等到她挣扎到床上时，已经12时半了，腰痛，嗓子痛，胸腔闷胀，她难受得不停地呻吟，而脑子里仍是那些“劳教学员”，她为那些健康的身躯，扭曲的心灵而惋惜，她想只要他们其中的一个人因为我的到来而重新认识生活，成为有益于社会的人，我付出再大的代价，也心甘情愿。司晶静静地闭上眼睛感受着一种疲劳和痛苦中升华出来的精神满足。
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她又精神抖擞地投入工作中了．．．．．．
心中，一个永恒的太阳
人生有许多岔路，有许多选择，童年的司晶，在冷酷无情的环境里，看到了太多的贪婪自私，受尽了冷遇和歧视，而她却不向环境低头，幼小的心灵曾发誓：我所憎恶的一切， 我绝不会做；我所经历的痛苦，绝不让别人再经受这样的痛苦！青年的司晶不甘心成为一个废人，“别人能做的，我也能做，甚至比别人做得更好；别人不能做的我也要争取做到。”病魔露出狰狞的面目一次次纠缠她，现实板着冷酷的面孔击碎她一个个美好的梦，巨大的痛苦和失望，没有使她沉沦，没有使她屈服，而她却在挫折与痛苦中增长了智慧，收获了成熟。
一次次的人生岔路，一次次的选择，司晶怎么能那么理智，那么果断？因为她心中的美太遥远了，强烈地渴求和追求从一开始就不是利己，而是利人。所以她才能在巨大痛苦中升华出最美好的人生追求：“正因为我生命中遗憾的东西太多了，所以我要用我的聪明才智，使那些有条件享受生活的人，生活得更幸福、更美好，这正是我目前所做的工作，也是我终生为之奋斗的目标。”所以她才能在奉献生命的追求中，感受到人生的最大幸福。
司晶的工作越来越繁忙，每天拖着病殘的身体，忍受无休止的痛苦折磨，工作十几个小时。可有谁想到，她所做的一切几乎都是无代价的。“无利可图”的事谁会做？在有些人眼里司晶太不可思议，太傻了。司晶不需要人人理解，也从不计较别人对她的疑惑，因为不同的人生观，自然会有不同的追求。然而，不管你持有怎样的想法，走近司晶都无一例外地受到心灵的震撼，被她的人格力量感染。那对前来咨询的情人曾发出这样的感慨，“你怎么有这么强烈的社会责任感！”一位知识女性几经犹豫地掏出钱又放下，她说：“司晶你让我获得了从未有过的轻松，你所付出的与你所得到的无法成正比，我无法将你的工作与钱联系在一起，能让我为你做些什么吗？”这几乎成了所有咨询者最后的感叹。还有一位因教子困惑前来咨询的老板，一激动掏出几百元，司晶按规定只收下20元。这位老板不理解，司晶说：“我的原则是一分钱不给可以，多给一分也不要。”这位老板慨叹：“我以为这年头有钱就是英雄，今天和你一比，我才发现自己穷得只剩下钱了。”
司晶非常喜欢这样两句歌词：“人生能有几回博，活就活出个好人格；人生能受几回罪，笑对人生不后悔！”令司晶感到骄傲和自豪的是，她凭自己的力量站了起来。这个轮椅上的姑娘比别人站得更直，站得更高！
漫漫人生路，编织着痛苦、泪水，编织着磨难、挣扎，编织着追求，编织着奉献。这壮丽而灿烂的生命的旋律，化作了永恒的激人奋进的命运交响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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