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晶的情怀
瞭望1997年第32期 郭丽君 石堪砺
一天深夜,电话铃声把刚刚入睡的司晶惊醒:“司老师,我的女朋友把我甩了。一会儿,她下夜班,我就用硫酸把她脸烧了......”
犯罪心理学的知识告诉司晶,人在走向犯罪前都有一段思想斗争最激烈的时刻,这时倘有人拉一把,多半会避免悲剧的发生。
司晶耐心地对这位陌生的青年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可好半天,这个青年听不进去,反而说:“你的感情生活一定很幸福,所以你不会理解我。”
这句话刺痛了司晶的心。
司晶,这位生活在北疆的齐齐哈尔市的姑娘,在还不明白健康为何物的时候,就被小儿麻痹摧残得周身瘫痪,只剩健康的大脑和一只健全的左手。十几岁时,脊柱严重侧弯,肋骨凹陷在胸腔里,呼吸困难。以后做过多次大小手术,身上落下30多处刀伤。最后也只能依靠三根钢棍固定在脊柱上才能坐着。每活动一下,都疼痛难忍。上床、解手、洗澡这些举手之劳的事情,对她都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艰难......
司晶平静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反问道:“朋友,你不会想到,电话的这一端回答你问题的是一位高位截瘫的病人吧?你刚20多岁,今天失恋还有下一次。可我一生不会有个人的幸福了。我的心理咨询的职业决定我一辈子为别人活,包括你。你知道吗?”
电话另一端的青年受到震动,沉默片刻,继而传出了哭泣声。
司晶趁机循循善诱地启迪他:“你知道什么叫交朋友吗?交朋友就是俩人相互了解选择的过程。结婚,法律还允许离婚。你有什么权力要求别人一定要接受你的爱?再说,你和一个不喜欢你的人生活在一起会幸福吗?”
两个多小时的电话咨询,这个青年终于清醒了:“司老师我听你的,我现在就把硫酸瓶子摔了!”电话里果真传来摔瓶声。
放下电话,像往常深夜接过类似的咨询电话一样,司晶为挽救了一个心灵迷茫者而欣慰,同时又迟迟摆脱不掉压抑的沉思。天放亮了,还睡不着。
作为一个重残人为何选择心理咨询为职业,其心理咨询又为何这样受欢迎?
最近,记者讯问了司晶。年已34岁的司晶,端庄地坐在轮椅上,闪着一双聪慧的大眼睛,向我们追述起她少年时代恶梦般的经历。
司晶的父母都是国家干部。当年父母为了工作,忍痛在司晶刚刚2岁的时候,将她寄养到一个农村亲戚家,直到19岁。
长到17岁,父母的来信还需要找人代读。她痛苦、焦虑地想,我就甘心一辈子不认字,不读书,不摆脱文盲给自己带来的耻辱和痛苦吗?不,绝不!
要学习,老师和课本是必备的条件,可司晶都没有。聪明是逼出来的,糊在墙上的旧报纸救了她,她抓住那些放学、路过家门、好胜的中小学生,请他们念报纸上的文章。
一篇文章,只要念过两三遍,司晶基本能记住。那段时间,她着魔似地眼睛整天盯着糊墙的报纸,一遍遍背读默记。就是用这种办法,经过三四个月的功夫,她认识了很多字,以至有一天,一个来向她学织毛衣的女伴兜里揣了一本《青春之歌》,她拿来一翻竟大致读了起来。
无师自通的司晶现在被一所大学聘为兼职辅导员,被一个劳教所聘为兼职教师;几家报刊邀请她撰写专栏文章,她写的杂感、讲演稿、咨询手记等已有20多万字。最近拟结集出版。
书,开发司晶潜藏的天资,同时启迪司晶求索自己的人生价值。
她凭收音机攻读英语,到业余美术学院学绘画,先后都取得了一定成绩,但最终受到身体严重残疾、足难出户的客观限制,翻译家、画家梦破灭了。可她没有气馁,又满怀希望开始新的追求。
她善解人意,乐于助人。一些生活遇挫、思想困顿、甚而想走绝路的朋友或朋友的朋友找司晶谈心,经过她的开导教育之后,都有绝处逢生之感。
一个青年因遭到不公平待遇而产生了报复社会的危险心理;一个农村小伙子挣得一些钱,却被朋友骗走了,他怒不可遏,想把朋友的妻子和女儿杀掉;有一位中年妇女被丈夫抛弃,她痛不欲生,离婚几年了,还一直想要报复丈夫......目睹这些迷茫的心灵,司晶领悟到,肢体健康的人心理不一定健康。在许多人的心中都有一个角落,里面积郁着诸多原因造成的痛苦和忧郁。这些心理活动影响着人的精神面貌、生活幸福和工作热情。既然自己从痛苦中升华的一些人生感悟有益于朋友,自己为啥不去帮助更多的人,使他们重新燃起信念的火花,校正人生的轨迹呢?
一种无法抑制的责任感,使司晶下决心钻研心理科学知识,把开展心理咨询,调整人的心灵,指导人格的健康发展,作为自己的终生职业。
1992年初,司晶报考了中国社科院心理函授。学校寄来《精神分析引论》、《社会心理学》、《变态心理学》、《医学心理学》等一堆深奥难懂的书。眼前顿时象竖起了一座高山。当时,司晶正值又一次大手术过后卧床养伤。翻身都要两个人抬。她两手拿书不停地颤抖,看上十分多钟就得停一会儿。记笔记只能躺着记。就是以这样的恒心和毅力,11门心理学函授课程按规定全部学完,经过考试科科成绩优秀。
1995年8月18日,在市妇联的主持下,司晶的居所挂上了“齐齐哈尔市福源心理咨询所”的匾牌。司晶开始了专职的心理咨询工作。当天的深夜,她在日记中倾诉:“我比谁都清楚自己的选择意味着什么。这是一种非盈利性质的工作,而且十分辛苦。将来我要面对一颗颗陌生而又充满苦难和困惑的心,而且我又必须让他们把多种多样的‘包袱’丢在这里,并带着轻松从这里走出去。做到这一点仅有热情和真诚是不够的,必须要有让人折服的真本事。所以我要分秒必争地刻苦钻研业务,让思想飞出斗室,跟上时代的步伐。力争让每一个求助者从这里带走力量。”
司晶说到做到。她每天看书学习,撰写心理咨询文章,回复咨询信函,接待登门求助者和回复求助电话,忙得常常吃不上饭。为了温暖每个求助者的心,她的接待不计早晚,不分节假日,作为一个健康的人,身体都会吃不消,何况是一个严重残疾和被病痛折磨的弱者呢?有时一谈三、四个小时,当求助者连声感谢地离去时,精神抖擞的司晶竟累得像一滩泥,连床都上不去了。
我们为司晶的身体担忧,劝她以后夜里的咨询电话改在白天回答,注意身体。司晶解释说:“电话心理咨询大多是个人隐私,他们不想让别人知道。因此多半选择在深夜。我一天忙下来筋疲力尽,能不想休息?可当你听到对方‘要自杀’、‘救救我’的呼喊时,就像医生遇上危急病人,能忍心不管吗?”
我们深为司晶的情怀所震撼,想了解她这一情怀的内心世界。司晶苦涩而又感叹地说:“正因为我生命中的遗憾太多了,所以我要用真诚和感悟使那些有条件享有生活的人,生活得更幸福、更美好,使他们都能成为社会肌体中良性细胞。我只要活一天,就要有益于他人一天。”
司晶事迹传开后,她时常被邀请作报告。可每次外出,司晶是何等的艰难,又要遭多少罪,外人并不深知。
有人问司晶作一场报告要多少钱。当得知司晶作报告一文不要并且拒收任何礼物时,他们愈生敬意。司晶的生活是清贫的。她将自己的物质生活降到最低标准,相反帮助别人却慷慨大方。她用她画布画、玻璃画挣得的钱和稿费先后帮助过因家庭贫困差点中途退学的大学生、因欠债险些犯罪的青年,捐赠过希望工程。
高尚的人格加上真诚、爱心,司晶的朋友越来越多。她的朋友上至领导干部,下至百姓;有长者、有青少年。对他们来说,她不仅是益友,而且是良师。
1994年春天,司晶应邀到三个劳教所为数以千计的特殊听众作报告,又先后去过省女子监狱、省少年儿童劳教所等处作报告。每场报告都引发强烈的震撼。许多劳教、犯罪人员给司晶来信,谈感受表决心。有的说:“虽然你身残,但你有志气。听你的演讲,我泪流不止,愧疚的心情无法平静。”有的说:“你挽救濒临罪恶边缘的人,解除心灵迷茫者,让人看到光明,走到正道上来。认识你,真是一种幸运。我愿在有生之年,向人民偿还我欠的债。”
没进过校门的司晶,却拥有众多的大中专学校的朋友。
在牡丹江市一次有大专院校学生代表的报告会上,司晶讲完,在经久不息的掌声中被抬下高高的讲台。轮椅一着地,大学生将司晶团团围住了,争先恐后地同她握手。有的递过小本子请她签字,有的让她将名字签在胳膊和崭新的衣服上。她携带的上百张名片一抢而光。组织报告会的同志怎么劝导,也难以抑制这沸腾了的学生。在双鸭山,她对400多名中学生作报告,讲了48分钟,学生们鼓掌几十次。
学生们的信件不时从四面八方飞来,向“司晶姐姐”倾吐心音。
读着那些充满充满深情和挚爱的来信,司晶感慨万分,她说:“虽然我将被轮椅锁终生,在生活上一无所有,但我在精神上是富翁。”
司晶。于1993年被齐齐哈尔市评为“三八红旗手。去年,她参加了省里组织的“艰苦创业奉献人生”的巡回报告,受到省委领导的高度评价。她的事迹载入了全国妇联为世妇会编辑出版的大型画册《中华巾帼》。
司晶将自己化作了一把火炬,燃烧了自己,照亮了别人。她的情怀,她的真情,荡涤着别人心中的阴云。她是光明的使者。
临别,我们请她写句话留念。她写道:“为自己活仅有脚下方寸地,为他人活拥有头上整个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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