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切的提案——访省政协委员司晶

生活报2000/2/23   本报记者：郭丽君

2月20日，司晶从齐齐哈尔来到哈尔滨，参加政协黑龙江省八届三次会议，在她下榻的凯莱大酒店，记者与她重逢。坐在轮椅上的司晶身着红毛衣，神情依然那么爽朗、乐观。记者问起她这次参政议政的打算，她顺手从包里拿出一份拟好的提案，题目是《关于重视中小学生心理健康和改进精神环境的建议》。

为啥提这个提案，司晶听记者这么一问，心头淤积的话像开了闸似地说：“党和政府多次提到要爱护青少年的身心健康，学校要教书育人，使他们全面发展，但这个问题并没有真正引起各界重视，也没有切实解决，致使中小学生重智育、轻德育，乃至心娄扭曲的情况大量存在。由于我从事心理咨询工作的特殊性，接触了这方面大量事实，有的可以说触目惊心。接着，司晶动情地讲起了一桩桩事例。”

事例之一

去年冬天的一个下午，一个女孩打来电话非要见我，我问：“你是谁呀，为什么非要见我？”

“因为我要杀人。”

“你要杀谁？”

“我要杀老师。”

我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来不及多想就告诉她马上过来。

一阵敲门声，我打开门，站在我面前的竟是一个高个子、白白脸庞、戴着一副眼镜的女孩。她低头坐在我面前，喘着粗气，手里摆弄着帽子。我严肃地问：“你已经决定要杀人了，为什么还来找我？”

“我看过你的书，你是我最佩服的人，我也想最后看看你．．．．．．”

“你不相信我能够说服你放弃杀人的念头吗？”

“是的，我根本就没打算让你说服我，因为不可能。”

这是一个很固执的女孩子，如果我说服不了她，她会变本加厉。我口气不容置疑地说：“你低估了我的能力，现在我就可以告诉你，如果我今天说服不了你，让你心服口服放弃杀人的念头，明天我就把我的福源心理咨询所的牌子摘了，从此不干心理咨询。”

她使劲地抿了一下嘴唇。接着我就单刀直入：“说吧，为什么杀老师？怎么个杀法？都告诉我。”

她是高中二年级学生，从小父母离异。她胆小怯懦，总有同学欺负她。有一次，几个同学围着打她，用小刀把她的手割出血了。这下子把她激怒了，她奋起打了他们。老师不问青红皂白就批评她，并让她妈妈来学校一趟，她说：“我没有妈妈！”老师说：“也难怪，没妈的孩子就是没教养。”

就这一句话，打碎了这个孩子心中原本就脆弱的自尊，从此她自暴自弃，开始打架，用别人欺负她的办法欺负别人，扰乱课堂纪律。老师越批评，她越给老师出难题。她真的成了一个“坏孩子”。

一个低年级同学的钱被抢了，她说不是她干的，但她却无法让老师相信自己，最后老师说：“你不承认就送你去公安局。”于是，一怒之下她要把那个“逼她认罪”的老师杀了。

从那稚气未消，但却充满了仇恨的脸上，从那双不时紧握的拳头，我看得出她内心那种难以平息的冲动。

听了她的话，我倒抽了一口冷气。这个刚刚18岁的女孩儿，在健全的家庭里正是受父母百般呵护的年龄，现在她内心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促使她执意去杀人。我一阵心酸，但职业的特点是不允许我在咨询者面前动感情：“不用说你肯定想过杀人的后果了。”

“杀人偿命，这道理我懂。反正活着也没意思，满世界的人都讨厌我，我不止一次地想到过死，所以我什么也不怕．．．．．．”

是的，一个人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做不出来。她恨老师歧视她，恨家长不爱她，是仇恨使她要选择危险的犯罪行为。

事例之二

一个14岁的女孩子，拨通了我的电话，泣不成声地说：“司老师救救我吧，我不想活了，压力太大了．．．．．．”这是一个初中三年级的学生，马上就面临考高中。

老师一次次严肃地提醒她，班级提高升学率有她一份责任。爸爸妈妈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必须考上重点中学。否则自费要上万块钱，他们家拿不起。

本来就已经拼尽全力的她，在老师和家长的高压下，力不从心，学习开始下滑。老师批评她不争气，爸爸妈妈告诉她如果考不上他们就没法活了。妈妈一见到她不是叹息就是流泪。

同学之间的竞争也是残酷无情。在学习上互相嫉妒，谁都不肯帮助谁。本来是好朋友，一到考试的时候就变成了陌路人。谁想向那些学习好的同学问问题，他准往错了告诉你。如果你问老师，他们也会找借口把老师拽走不让你问。平时成绩好的同学一旦学习下降了，没人同情，反而幸灾乐祸。

这个女孩子感到自己“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老师为了惩罚她，把她的坐位换到学习不好的同学中间。老师的冷淡，同学的白眼和孤立，让这个本该眼前充满阳光的花季少年心灰意冷了。

她迷茫地回家问家长，世界为什么这么冷酷？家长告诉她：“将来走上社会比这还残酷无情，你如果考不上大学，就没出息，没权没势，没有钱就得做人下人．．．．．．”她相信妈妈说的是真话。因为她看到了家长有钱有势的同学，尽管各方面表现并不算好，但老师同学都喜欢，学校也高看一眼，什么好事不用努力就能得到。

有的同学就得意地说他不用为学习发愁，将来他爸爸可以想法保送他上大学。她亲眼见过在学校表现平平但因家长有权势而被堂而皇之地送进高等学府。这个十几岁的孩子终于彻底绝望，她想到了死．．．．．．

事例之三

有一位家长，从小就告诉他的孩子只管专心学习，其它什么事也不要管，也不要做。孩子学习倒是不错，可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发现这个孩子越来越冷酷、自私、便有意识地找些介绍革命烈士及先进人物的书籍给孩子看。

可孩子不屑一顾地说妈妈太幼稚，什么年了还拿这些唬小孩子的玩意儿来蒙他；只要书读好，将来有本事就当大官，挣大钱，有权有钱就有一切，就什么也不怕。

妈妈试图想用亲情打动他：“妈妈身体这么不好，你一点不关心，万一妈妈死了你怎么办？”孩子无所谓地说：“谁的妈妈能老不死呀？那些没妈的孩子不照样活着吗．．．．．．”妈妈愕然了。

妈妈又换了个角度问：“假如国家有难，需要你挺身而出的时候你怎么办？”孩子毫不犹豫地说：“妈妈你疯了，中国这么多人为什么我要挺身而出？还是把这当英雄的好事留给愿意出风头的人吧。”妈妈惊愕不已。

这个母亲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的孩子没有一点人味了，请你救救他吧．．．．．．”

自私、自负、没爱心、没责任心，已经成了现代青少年的通病。孩子们没有错，他们是无辜的，更准确地说他们是“受害”者。这些本该是天真烂漫、朝气蓬勃、积极进取的孩子们活得多么沉重、灰暗和无助。片面追求分数和升学率。把孩子们逼上了独木桥。

事例之四

我永远也忘不了一个6岁孩子打来的电话，孩子边哭边说：“阿姨，我学习好，还听话。可老师把我的小红花给了那个表现不好的小朋友，因为他爸爸给幼儿园派大汽车拉人出去玩儿。阿姨我会唱歌会跳舞，老师不让我演节目，偏让唱歌跑调儿的小朋友去演。她的妈妈给老师送东西了，我们家没钱送。阿姨，家长没有大汽车，没有钱给老师送东西的孩子就不能成为好孩子吗？”

这稚嫩的声音令人不寒而栗。这种不正之风给这幼小的心灵造成的伤害会影响她一生的心理健康和人格发展。然而这却是我们生活中已经被人们视为见怪不怪的平常事。

类似以上的事例，在司晶的咨询工作中经常遇到，而恰恰是这些看似“小事”的问题，导致了青少年各种各样的心理障碍，使孩子们茫然困惑，甚至心理扭曲，影响了他们树立正确的人生观、价值观。一个没有爱心、没有责任心而又意志薄弱的人，别说报效国家，就是个人成才也是非常艰难。

在不少家长为此发出呼救，说他们的孩子变成了“没有一点爱心和责任心的魔鬼”，问有没有办法能挽救他们的孩子．．．．．．

多么急切而又严重的问题，如果我们不采取有力的措施，改革教育，既教好书，又育好人，就会使我们苦心培养出的下一代，是仅有知识没有爱心，仅有私欲没有责任感，意志薄弱、高智低德的半成品，这不仅是教育的失败，也是民族的悲哀。

为了下一代能健康成长，为了国家、民族的前途和未来，青少年的思想教育问题必须引起各界的高度重视。这正是司晶急切地提出《关于重视中小学生心理健康和改进精神环境的建议》的缘由。她在提案中建议：一、建议学校和家长正确认识孩子考大学的问题，让老师和家长充分认识到，学校是求知的地方，不是成才的唯一出路。当务之急是加强德育教育，让孩子们懂得怎样做人，培养他们在挫折面前不气馁的健康心理和责任心、使命感。

二、建议在提高老师知识素养的同时，大力提高老师的政治思想修养和职业道德水准。让老师认识到自己职业的重要性，从而提高他们民族忧患意识和强烈的社会责任感。

三、现在中学生出现心理障碍、精神忧郁症和患精神病的学生在不断增多，严重地影响着下一代的健康成长。鉴于在中学生中出现心理问题的普遍性和严重性，应该为每所中学培训和配备有责任心、有爱心、有责任感的心理咨询老师，开展中小学生的心理咨询工作。

四、全社会都应积极行动起来，全面贯彻教书育人、德智体全面发展的教育方针，树立、宣传先进典型，为中小学生的成长创造良好社会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