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一颗健康的心——与一位特殊的心理咨询员的对话
工人日报2000/12/15 本报记者:陶映荃
1.“对待一切不公正,如果以恶报恶,只是自我作践”
11月底,司晶在北大演讲时,四五百人的电教报告厅被挤得水泄不通。下午4点到北大,到晚上10点离去,没吃一口饭,在学生们的恳请下,司晶像接受敬酒一样喝干了一杯水。
以下是司晶与北大学生及一些劳改人员的对话:
北大学生: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司晶:上大学,把所有想学的东西都学会。17岁时,我求一个年轻人为我念父母的来信,他对我说,你说点好听的我再给你念。我拒绝了他的侮辱,他顺手将我的信扔了,附近没有一个人,看着我的信被风吹着飘在路上,我伤心得哭了一个下午,决心一定要认字。没人肯借我书本,我就每天发呆似的盯着糊墙的报纸看,只要有学生经过,我就用激将法说他们是文盲,为了证明识字,他们就念给我听,听了之后,我一一记下来。知识就是力量。
劳改人员C:司老师,我是刚进来的,像我这样大学考不上,工厂不开支,别的出路又没有,出去以后我该怎么办?
司晶:如果在外面让你干这么重的活,你能干吗?
劳改人员C:不能。
司晶:那么现在强迫你劳动,你能不能干?不干不行就得干。如果出去以后也付出同样的劳动能不能饿死?
劳改人员C:不能。
司晶:答案你自己都找到了,在外面自由的空间劳动吃饭,远比在这里带罪劳动要轻松自在得多吧?两种活法,你自己选。
劳改人员T:我这回判了5年,因为人家长了一级半工资,我只长了一级,以为工厂不公平,产生了报复心理。我原来在厂里是经警,谁要是偷了厂里东西,我讲江湖义气,打声招呼都给放了,如果我们厂不长那次工资的话可能我不会犯罪。
司晶:你把责任推给社会,这不公平。我承认有社会不公,但你是学法律的,执法犯法罪加一等,这点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一级工资十几元,你至于冒坐牢危险去犯罪吗?你有本事的话,靠自己进取,你有可能管你的领导,让你手下的人不再受“不公平”对待。可你出于一种狭隘的报复心理,把自己扔进去了,你把自己逼上绝路,你怨谁?
劳改人员T:说心里话,我觉得这个社会不象我想的那么好,挺势利的。
司晶:你说的腐败也好,不公平也好,我不仅承认,而且比你还深恶痛绝。对待这种不公平,最笨的办法就是你这种报复社会,最后自己吃苦,什么都改变不了。如果你真想改变这种丑恶现象的话,我希望你从自身做起。我从演讲到跟你们座谈,都是在呼唤这种自律和自强的意识。
2.“因为我生命中的遗憾太多了,所以我希望别人生活得更美好。”
记者象所有听到司晶故事的人一样,震惊、敬佩,却也有着重重疑团。记者的采访在这种特殊的心境下展开。
记者:这次是专程来北京演讲的吗?
司晶:不是。首届中国策划艺术博览会在北京召开,他们听到我的经历后,特意为我免费提供了两块展板,引起关注、轰动。北京大学计算机系团委闻讯,邀请我去演讲。这已是第二次来北大演讲,第一次是1997年。
记者:你以心理咨询为业有阻力吗?
司晶:当然,首先家里就不同意。他们说我从来没上过学,没出过门,咨询失败怎么办?其次,挂牌还必须有心理专业资格证,我没有。可我一旦下决心,就会全力以赴,要求自己必须比别人做得更好。那一年,正赶上我的脊椎校正手术,因为我后背的肌肉全瘫,没有拉力,致使我前次手术后直起的腰不久又弯了。后术做了7个小时,加了三根钢棍在身体里。两次手术相隔仅一年多,因为第一次脊柱强直手术是植的“同种异体骨”,加上我的体质太弱,术后恢复得很慢。我在床上躺了7个月,这期间报名参加了中国科学院心理函授班,读完11门课程。有了这个硬件,申请也就被顺利批准了。
记者:你做心理咨询的目的是什么?
司晶:我是在苦难中浸泡大的,我能理解苦难。正因为我生命中遗憾的东西太多了,所以我想用聪明才智,使那些有条件享受生的人,活的更幸福更美好,使他们最终都能成为社会肌体中的良性细胞。
记者:你饱经苦难,有没有自己的心理问题,比如自卑、仇恨?
司晶:我从不自卑。但我蔑视看不起我们的人。不懂得尊重别人的人,也很难有真正的自尊,但是仇恨说不上。
记者:过去的生活对你今天有影响吗?
司晶:那个病态的环境,可怕极了。因此我理解某些病态环境下的病态人格和病态心理。
提起小时候,司晶痛苦地哽咽,我也不寒而栗。
记者:医生一再警告你,如果不卧床静休,随时都有生命危险,可你为什么还要24小时咨询?
司晶:选择心理咨询这个职业,对我意味着必须有以惊人的毅力克服重重困难,必须有高度负责的精神。你想晚上一个电话打进来,对方说我要自杀,你能说我要休息明天再谈吗?我每天累倒在床上人都瘫了,可只要一睁眼就要求自己必须起来,否则,只要一放松,随时可能再也起不来。医生说我根本坐不起来,是靠毅力堆起来的。
记者:你为什么不愿接受别人赞扬你“身残志坚”?
司晶:人之为人,是因为有思维。只要思维不残缺,人格不残缺,就是一个健全的人。我9个月就全身瘫痪,只有眼珠子会动,最早时医生说我活不过3岁,后来又是6岁、9岁,多少次与死亡接吻。但现在我健康、快乐地工作、生活着。
3.“培养健康人格,是我、也是大家尽力的。”
记者:出来演讲你感到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司晶:公共设施为残疾人考虑的太少了。比如,宾馆床铺很低,每天从床上到轮椅,对我来说难上加难,卫生间设计很少考虑轮椅能否进去。有一次。我住地的卫生间门口有台阶,我不得不请人在两个啤酒箱上搭一块木板,我每天通过这条“木桥”,艰难得进进出出。
记者:咨询和演讲都不要钱,你靠什么生活?
司晶:我每天主要是工作、读书,对于物质的消费水平很底,每月二百元就够了,现在靠卖书能够补贴到各地演讲的费用。刚回到父母身边时,看到一篇报道,说国外的年轻人18岁就不再依赖父母、我想首先要经济独立才能有人格的独立。于是,开始学习画玻璃画,学了十几年的专业画工一天只能画一张,而我只学了一天,就可以每天画几张,我的彩电、冰箱全是自己卖画挣来的。
记者:为什么以青少年和犯人为主要咨询对象。
司晶:现在的孩子太可怜了,他们有优越的物质条件,却缺乏责任心和意志力,学校、家长不会教,不会爱,惟一的目标就是考大学,根本不管他们心里想什么,要什么,所以才会有孩子想到自杀,杀家长,杀老师。对此,我有很多感悟,看到那些不会教孩子的父母,我觉得自己可以办一个幼儿园,教出一批好孩子。当孩子对我说:“你要是我妈妈多好”时,我真为那些父母遗憾。我也关心犯人,他们很多是因为一些客观原因进去的,社会对他们的歧视和误解对于他们新生的障碍太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