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晶 拉自己一把

北京青年报2004/2/24   本报记者：颜菁

三年前，面对因心脏大面积缺血赶到北京医治的司晶，医生仔细地端详着她轻轻笑了

“患这么严重的小儿麻痹症能活到现在，你应该满足了，不能再要求更多。”

她很清楚，由于脊柱严重变形而压迫心、肺，自己最终会死于合并症，但她还有太多的事情没有做完，不甘心就这样放手。尽管已经经历了70余次手术，却没有人敢把这个仅靠体内三根钢棍支撑身体的女人再次推上手术台，医生郑重地告诫司晶从此必须卧床，既不能写书，更不能演讲和从事咨询。

“那样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她从一团只有眼珠会动的“死肉”挣扎着活到现在，她凭一只健全的左手发表了数百万字的作品，她坐着轮椅在全国进行了400多场演讲，她用一根电话线义务从事心理咨询20多年，一个如此不甘命运摆弄的人又怎么能够容忍自己像具尸体一般地躺着？

她索性连药也不再吃了，痛快地完成了在北京的八场演讲。袭向心脏的危机竟然也就消退了，她的身上总能发生奇迹。司晶再一次感受到：“人的潜能无法估量，我要通过自己的例子告诉人们，活出人应该有的精彩状态。”

曾经三次登上北大讲台的司晶这一回没有再离开北京，一群年轻人因她吸引而聚拢过来，于2002年成立了司晶工作室，立志将她多年咨询积淀下来的对生命的思考结集成书，形成一套全新的生命教育课程。她也曾怀疑这激情能持续多久，但他们没有让司晶失望，《拉自己一把》的出版是工作室成立以来获取的第一个成果，一种对生命的不断求索激励着司晶和她的团队一直走到今天。

医生对9个月大的她宣读了“这是个废孩子”的判决

“一个人一生会遇到各种挫折，别人的一名句话一个启示就可能帮他度过这个关卡。”

无数人曾拨通过司晶的电话，走进她的家门。选择倾听者与对话者这两个角色，也许是因自己在最需要爱的时候没有得到，她更能深刻体会到爱对一个人的重要。

当医生对9个月大的她宣读了：“这是个废孩子”的判决后，经历了两年痛苦与无奈的折磨，双双身为高干的父母终于在工作与生活的双重压力下，将她寄养到兰西县的姑姥家。这是东北一个偏僻落后的小县城，姑姥则是一个婚姻不幸又不能生育的厉害女人，她没得到过爱，更不会付出爱，一心认为这个瘫孩子是前世造的孽。都说多磨的孩子早立世，司晶从小就特别善解人意，自我约束力强，她深知自己是个残疾人，只有对身边的人好才能赢得别人的感情，孩子的自由天性荡然无存。

在那个年代那个小地方，人们对待残疾人的同情是有限的，姑姥爱干净，家里一尘不染，用报纸糊的墙壁不许靠脏，用油擦的柜子不许粘上手指印，否则都要挨打。

“我被放在炕角上不让乱动，可我根本坐不住，只能用两只胳膊支撑。或是把两条又细又软的小腿垫在屁股底下。”这样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但她从来不说累，脊椎骨在没有一块肌肉的支持下渐渐向左侧弯下去，以到于后来不得不进行矫正手术。

她还曾偷听到姑姥对来看望她的妈妈说：“像这样的孩子都是要账鬼，早死早省心，不死就是你的累赘！”这对一个生性要强的孩子来说又是一记多么残酷的打击。

上帝虽然剥夺了她站立的权利，却给了她一副聪明的头脑

然而到今让司晶感到庆幸的是，上帝虽然剥夺了她站立的权利，却给了她一副聪明的头脑，去捕捉体味生命中每一件美丽的事物。

天暖的时候，姑姥常把她放在院子里一个晒米用的笸箩里，丢给她一张旧报纸一把小剪刀。四五岁的她剪出的小鸭子、小狗活灵活现，招来大人们的一片感叹号与惊讶。13岁那年，因为怀疑自己没有鞋才不会走路，她向邻居央求来下脚布料，没有人教，也没向人请教，一针一线为自己缝制出生平第一双鞋。

“由于右手半瘫，两手配合不好，手指被刺得血淋淋的。”尽管如此，对活计十分挑剔的姑姥也不得不吃惊：“这孩子是不是成精了？”

后来司晶曾在文章中写道：“我有一种爱鞋的情结，我不舍得扔掉每一双穿过的鞋。我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那里，每一双鞋子的底都是崭新的，它们从来没有踏响过生活的足音，却加速了心的驰骋．．．．．．”

从此她爱上了针线活，“那个时候体现一个女孩优秀与否的标准就是会做活儿，很多十八九岁的姑娘因针线活做得不好被家人骂，可这根本难不倒我，凡是从我手里出来的东西保准惊人。”

可为此她也丢失了不少她渴望的友谊，妈妈们常常比着司晶做的针线活把女儿们臭骂一顿。这种自信与痛苦交织的感受让她无所适从，即使成年之后也常常困扰着她。

17岁的她从墙上认识了第一个字

从生病开始就被医生宣判要死的孩子，谁会想到要送她去念书呢？17岁之前，司晶是一个文盲，家里写来的信只能听姑姥读个只言片语，为了求别人多读几遍，她要靠缝一堆衣服和织一双手套来换取，这常常让她感到屈辱。一次一个男孩子捉弄她，信读到一半就扔在地上跑开了，周围没有一个人，她眼睁睁地看着信被一只猪踩得面目全非．．．．．．她下定决心要认字。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第一个字竟是从墙上开始认的。“县城的居民爱用旧报纸、海报糊裱墙壁，这可帮了我的大忙。”司晶还发现县城里的人，识几个字的对书没兴趣，却喜欢念叨别人家墙上的字。于是她抓住爱逞强的孩子，故意说他们认不全整篇文章，孩子们自然要证明自己，她就暗暗跟着记，两遍念下来基本都记住了，再一遍遍加深对每一个字的记忆。

“我觉得每认识一个字，眼前黑色的天空就出现一个小小的亮点。我像着了魔，眼睛整天盯在墙上。”顶多两个月，她已经捧着《青春之歌》读得如痴如醉了。看着没有一支笔一个本的司晶，大人们再一次震惊了。

有了书做翅膀，她不再是连炕都走不下的瘫孩子。也许姑姥说的有道理：“老天有眼幸亏她不能走否则她能上天。”

会认字的司晶在姑姥眼里越来越难管教，这个脾气越来越坏的女人甚至用烧书的行为来表示她的恼怒。在挨了狠狠一巴掌之后，司晶用借来的一支笔艰难地给家里写去了第一封信，她回到了阔别16年的家。

“姑姥去世时的情景非常惨烈，尚未断气的她因为养女迫不及待地褪她手上的金戒指而被活活气死。”司晶同情这个没有爱也不懂爱的女人。

回到家她闭口不谈过去的生活，直到第一本书出版，母亲才得知她的遭遇，从此经常内疚得流泪。而她却感谢父母把自己送走，说这反而造就了她，“否则在百般呵护下，我会成为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纨绔子弟”。

有医生这样形容司晶：“她背负着一具连着骨肉的‘十字架’过日子，每一分钟都要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

优越的生活条例，父母的加倍补偿，亲友的同情，没有人需要她做任何事，她的生活就是每天原地从床上起来，到晚上再原地躺下。

她开始怀疑自己真的如姑姥所说是个“累赘”，为了证实自己的价值，趁家人不在的时候，她用手撑着小凳子把自己一步步挪进厨房做饭，她用椅背顶着胸口洗大盆的衣服，她趴在地上为全家六口人做过冬的棉衣．．．．．．

那些正常人干起来也不轻松的家务活，她要为之付出的代价难以言语。身体因为超负荷的劳动累坏了，但她觉得值。劳动不仅磨炼了她的意志，更让她获得了自尊和成就感。

然而严重侧弯的脊柱，深深凹陷在胸腔里的肋内，头与腿几乎贴在一起，呼吸困难，甚至出现了危及生命的综合症，这一切副迫着27岁的司晶必须进行脊椎整形手术。从十几岁就上手术台的她，对手术并不陌生，但这一次要冒的风险，无人能够预测。

一条竖切的刀口有40厘米长，另一刀从腰间侧切过来，整整是腰的半径。五根穿过神经区的钢丝将一根钢棍固定在脊椎上，再截一块髂骨砸碎了铺在上面。

八小时后被推出手术室的司晶大睁着双眼，心痛的父亲用手为她闭上，直到晚上她才清醒过来。麻药的效力逐渐解除后，捆在脊椎上的钢棍随着体内的温度一点点挺直，这种痛苦让她终生都难以忘怀。

然而由于植骨太少，背部肌肉全瘫没有力量，手术后一年，刚直起来的腰又弯了，她不得不进行第二次脊椎强直手术。后来听护士长描述了那个惊心动魄的场面：“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手术，电刀子一上去一股白烟从上到下把人劈开了。”她的身体里又被加进了两根钢棍。为了不伤害大脑，她控制使用镇痛药，常常与别人说话的一瞬间就疼昏过去了。只有医生能够了解她正在遭受怎样的折磨，这个已经与司晶成为朋友的男人，做了几十年的手术，第一次被一个弱女子忍受痛苦的超常意志力感动得流泪了。还有医生这样形容司晶：“她背负着一具连着骨肉的‘十字架’过日子，每一分钟都要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

她发现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角落，那里面郁积着各式各样的焦虑与苦恼

虽然她能做饭、洗衣、擦地板，赢来别人的赞叹与钦佩，但她无法逃脱终生被轮椅所困的现实。学绘画、学英语、练习写作，她依然在每一条路上四处奔突，为的就是拉自己一把，不做一个“活死人”。

当生活在姑姥家的火炕上的时候，就有大姑娘小媳妇找到善解人意的司晶诉说心事，而她还不懂爱情为何物时，就能告诉人们怎样去爱。回到父母身边，因为善于思考和乐于助人，她周围的朋友一个连一个，越聚越多。他们坦诚地将自己的烦恼与困惑向她吐露，于是形形色色的人生，错综复杂的世界，一一在她的面前展现开来。

她发现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角落，那里面郁积着各式各样的焦虑与苦恼，不懂得释放和化解，就会羁绊前进的步伐。然而不管他们感到多么无奈与绝望，她总能用自己的人生观帮他们重拾信心。看着陌生的人带着信任来，又怀着尊敬和感激离开，她逐渐感知到了自己的力量。

第一次脊椎矫正手术中，她气管边缘的肉被呼吸机全刮破了，形成了息肉，边割边长，医生警告她：“立刻停止讲话，否则容易病变。”她毫不理会，找她的电话依旧铃声不断，她也并没有像医生所预言的那样。

另一次手术的危险期内，一位感情受骗的妻子千里迢迢来求助。谈话结束后，汗水湿透了衣服，可看见对方脸上露出的笑容，她欣慰得食欲也大增了。“周围的人都说我有瘾，有瘾能过瘾就是享受啊。”

那时的司晶并不知道“心理咨询”这个名词，东北地区的心理咨询业起步也比较晚。有一位专业人士提醒她说：“司晶你应该从事心理咨询工作，实际上你已经在这么做了。”

偶然发生的一件事，促使司晶下定了决心。“一个想自杀的人一见到我就瘫在我的床上说：要是再找不到你我就真的自杀了。”

她意识到这是一项神圣的职责，选择这项职责也将照亮她的人生。她报名学习中国科学院医学心理学函授课程，而且怕家人阻拦，毅然从家中搬出来独住。经过艰难的努力，她通过了11门功课的考核，以优异的成绩拿到毕业证书。1995年8月，司晶在自己的家中正式成立了“福源心理咨询所”。

人们沉甸甸的信任让她心怀感激，在一个咨询者的鼓励下她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书

由于不收费，前来求助的人对司晶的信任度是百分百的。有人说她是家庭条件太好不需要钱，而她不这么认为。她曾经给一名大学生做心理咨询，谈话结束后男孩子两手插在兜里默默地流泪。司晶问他还有什么事，他回答说他想给钱，也给得起，但觉得那样做就把她给亵渎了。司晶也感动得几乎流泪：“他理解我，他说我改变了他的一生，一个人能花多少钱去改变另一个人的一生啊。”

哈尔滨工业大学成立心理咨询中心时，司晶是第一个受邀进驻的兼职教师。面对那么多博士生研究生，她坐在轮椅上问自己：我一天书没念过，他们为什么信任我？一个博士生回答她：“你是全心全意在为我们服务的。”还有很多人辗转听说了她，从青海、新疆坐着飞机赶来找她，这沉甸甸的信任让她心怀感激，更加投入。

越是不幸的人，越是会在合家团圆的时刻备感孤独，深知这条规律的司晶怕错失一个电话，就错失了一次挽救的机会，因此好几个新年都独自度过。多年来她还养成一个习惯，只要是晚上铃声一响，她立刻抓起电话。在她看来，这个时间打来电话的人，多半是绝望轻生的。

上个世纪的最后一天夜里，已经入睡的她听电话铃响，猛一回身去接，拉伤了臂丛神经。第二天早上她发觉自己的两个手指发麻，一天过后四个手指都麻了，又从一只手传导到了另一只。

许多人需要打杜冷丁来抵御这种拉伤带来的痛疼，她经常疼得双手不停发抖，把胳膊都掐紫了也无济于事。但尽管头上冒着冷汗 ，手还在不停歇地打字写作。她用小说、散文、电影剧本各种形式表述她的内心世界，报纸和杂志也纷纷邀请她撰写专栏。

1997年，司晶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书《炼狱天使——司晶的路》。为她出书的是一家印刷厂的厂长，也是她的一名咨询对象。在交谈中他们发现彼此非常投缘，这位厂长从司晶所做的事情中找到了自己的方向。他鼓励司晶将自己的人生经历和多年来的咨询手记整理出来，为了让更多的人了解司晶的事业，从中受到启示，他还放弃了自己的利益，带着周围人的不解和残疾的司晶，踏上了自费演讲的路程。

十年来，他们两个的足迹遍布几十座城市，大学、监狱、少管所、机关．．．．．．每一场演讲都会引起轰动，然而鲜花与掌声的背后，司晶看见的是不同角色的人们内心的迷茫困惑与压抑消沉，岂是一场演讲、一次对话所能解决的。

怎样面对人生旅程中遇到的每一个问题，她和四位工作室成员计划通过心理咨询、咨询手记和家庭教育培训等一系列方式，传达他们的教育理念

如旁人羡慕的那样，她的头上开始环绕起一圈圈的光环：省政协委员、省十大女杰、省十大杰出青年，走在齐齐哈尔，没有人没听说过她的名字。然而每多一个头衔都多一份约束和一份猜忌，有着自己处世哲理的司晶越来越想逃离到一个陌生的环境，全心全意地做自己认为值得的事情。

在20多年的心理咨询中，司晶接触了社会各层次的人，但最能触动她心灵的是孩子。虽然她没有婚姻，没有子女，母爱却是与生俱来的。孩子牵系着家庭、社会和民族的未来，而她看到更多的是失败教育下一颗颗扭曲的心。

一个男孩子因为家里逼迫他弹钢琴，一气之下把自己的手指给剁了。孩子的父亲给司晶打去电话，哭得泣不成声。“当时我非常生气，对他说找我有什么用？我能把手指给他接上吗？即使我能把手接上，孩子心灵上的创伤谁来弥补？”这种悲剧又岂止是一个两个。

司晶强烈感受到传统的“授业”教育缺乏人文关怀，怎样面对人生旅程中遇到的每一个问题，这是孩子与父母都应该接受的生命教育。她和四位工作室成员计划通过心理咨询、咨询手记和家庭教育培训等一系列方式，传达他们的教育理念。

放弃了衣食无忧的生活，选择在北京吃苦、承受压力，人到中年的司晶想在人生道路上再拉自己一把。工作室的四个年轻人都是被她强烈的责任感感召而来的，他们三年来不曾拿一分钱工资，无怨无悔地协助司晶完成她的梦想。

她要求自己每天完成5000字的写作，将20年的咨询心血汇编成册

然而即使是亲人也不能完全理解她的行动，六年前检查身体的时候，司晶就被告知捆钢棍的钢丝已经磨折了两根，后半生必须卧床，但她没干。如今一根钢棍的弯钩在她臀部的位置钻了一个洞，销一搬动腿就钻心的疼。另两处钢棍的端部在体内向外支着，令她坐卧不安，原本钢棍在体内不能超过两年，然而十七年过去了，她不敢想象它们在身体里是什么样子。当她痛苦难耐的时候曾恳求医生把钢棍取出来，但没有人敢这么做，她只有感叹：“到死以后钢棍才能彻底离开我吧。”

被挤扁的胃让她吃不下饭，严重营养不良，而神经拉伤导致的双手疼痛至今没有消失。疼痛与她的意识共存。

还要对付刻骨铭心的痒。这是在第一次矫正手术中因为药物过敏而留下的后遗症，十七年来没有得到一丝的缓解，而且瘙痒的面积由腰部蔓延到整个后背。白天她写作、和其他成员研究课程，使劲分散注意力，到了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只有拿剪子把自己扎得血迹斑斑，才能勉强入睡。

即便如此，她要求自己每天完成5000字的写作，将20年的咨询心血汇编成册。第一批咨询手记《生命对话录》包括小学篇、中学篇、大学篇、男人篇、女人篇等共10本，她已经完成了中学篇和绝症篇，等待出版。

超强的工作，几十万无的债务，还有年轻成员们的激情，这些压力都负担在她没有一丝力量的脊背上。然而从出生后本能的挣扎，到自救意识驱使下不断地拉自己一把，司晶凭着并不灵活的双手支撑起沉重的身体，毅然去迎接她坚信存在的希望。